片名：游牧之歌：查特文、荒野与荷索
我祖母家的饭厅里有个玻璃柜
柜子内有块兽皮
虽然小小一块
但十分厚实，布满粗糙且带红色的毛
兽皮用生鏽的大头针钉在纸卡上
纸卡上有墨水已褪色的字
只是我当时年纪太小，还不识字
「那是什么？」
「那是雷龙的皮」
我母亲只知道两种史前动物的名字
雷龙和长毛象
她知道那不是长毛象
长毛象来自西伯利亚
我后来得知雷龙在大洪水中溺死了
因为太大只，诺亚无法装在方舟内
我想像那是毛茸茸的巨大生物
有利爪尖牙
眼睛有凶恶的绿光
有时雷龙还会从房间的牆上衝出来
让我从睡眠中惊醒
这头雷龙以前住在巴塔哥尼亚
那里是在世界尽头的南美洲
几千年前牠跌入冰河内
冰封在蓝冰内往山下滑动
完好如初地来到山脚下
我祖母的表哥
当水手的查理密尔沃就在这里找到牠
随著布鲁斯查特文的足迹
我们在南美洲最南端的篷塔阿雷纳斯
遇见这艘搁浅的船
查特文在四十几年前拍过这艘搁浅的船
且刊登于他的第一本书
《巴塔哥尼亚高原上》
他的一生和我的一生中有好几次
我们的行迹交错
在那些点上
我们各自探索风景
彼此一无所悉
有时候是相隔好几年
这艘从没到达目的地的船
就是那些交错的点之一
查理密尔沃当年是商船的船长
商船在麦哲伦海峡的入口沉没
他逃过了船难
在蓬塔阿雷纳斯附近定居
且在那里开了修船厂
查理密尔沃在我的想像中简直是神
高大、寡言、强壮
有黑色落腮鬍及炯炯有神的蓝色眼睛
那头雷龙在他航经热带时腐败
到达伦敦时已是一摊腐肉
所以你在博物馆看到的雷龙只有骨架
没有皮
幸好查理表亲事先邮寄了一片给我祖母
查特文是独一无二的作家
他将神祕的故事以游记的方式呈现
在这方面我们倒是志同道合
他是作家
我是电影製作人
在本片中我将追寻同样古怪的探究
关于荒野性格、奇怪的梦
以及人类存在本质的大概念
那些都是查特文著迷的主题
我们并不是要拍摄查特文的传记电影
巴塔哥尼亚上有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
我们追寻其中几个
由于查特文再三提及那块兽皮
我们带著摄影机来到
1895年发现那块兽皮的洞穴
查特文来这里朝圣
他的书让这洞穴声名大噪
今日一车车的观光客来此寻幽访胜
我们有幸遇见卡琳艾伯哈德
她是赫尔曼艾伯哈德的曾孙女
赫尔曼发现了神祕史前生物的残骸
小时候这里是我们的游乐场
我们骑马来这里
当时这里还是荒郊野外
没有管理，也还没设立成公园
我们骑马进到那些石堆后方
到处慢跑，传出很大的回音
位于入口的游客惊逃
他们害怕山洞会塌下来
直到我们被逮到
他们扬言要没收我们的马
那对我们是最严厉的处罚
那赫尔曼艾伯哈德呢？
他是和他表哥来的
有个故事说
他们三人走进这里
他看到沙地上有些东西
他弯下腰把那东西拉出来
那是一块兽皮
兽皮上覆满又长又钢硬的毛
上面还黏著一些骨头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他们就把皮毛带走
认为那可能是已绝迹的动物
因为这里很乾燥，兽皮保存良好
他们拿回去农场家里
然后挂在树上
兽皮就那样挂了一阵子
有谁来就切一小片带走
「雷龙皮可以给我吗，拜託？」
我这辈子从没像那样想要什么
我祖母说将来也许可以给我
她过世后我说「现在雷龙皮是我的了」
但我母亲说「哈，那东西」
「我恐怕早就扔掉了」
几年后才把这故事搞清楚
查理密尔沃的动物不是雷龙
而是磨齿兽，又称地懒
他从没发现完整的标本或是完整的骨骸
那不过是在智利境内巴塔哥尼亚的
最后希望湾的一个洞穴内
因寒冷、乾燥及盐分
而保存下来的一块皮毛和骨头
一如布鲁斯查特文
我们去过蓬塔阿雷纳斯的墓地
寻找水手查理密尔沃的坟墓
查理密尔沃晚年当上了
英国驻蓬塔阿雷纳斯的领事
他亲手盖了这间其丑无比的房子
查特文来到
阿根廷拉普拉塔的博物馆朝圣
那位于北方约三千公里远
当年赫尔曼艾伯哈德挂在他树上的那块
巨大的磨齿兽残骸皮毛在此展示
科学家鑑定这样本是在约一万年前死亡
在大约同时期，所有的地懒都一起灭绝
不可思议地，几颗地懒如足球大的粪便
几乎如同当年一样新鲜
查特文自己则在洞穴内找到
掺杂少许兽毛的粪便碎片
这就是那种动物的样子
牠站起来近十呎高
布鲁斯查特文对史前时代深深著迷
显然是对恐龙著迷
但更是对大约六千万年后
人类演化的最初分枝著迷
他拜访过著名的古生物学家理察李奇
李奇在肯亚挖掘出的人类头骨
定年在150万年前
在纯粹巧合下
查特文来到南非之际
正好是人类使用火最早的证据出土之时
约在一百万年前
查特文热爱这间博物馆
他爱上这种已经绝迹的犰狳
我记得他有次含糊地提到飞行章鱼
我直到看见时才恍然大悟
布鲁斯童年家中的珍奇小橱柜
已经不复存在了
从那柜子里的物品你就能看出
每件物品都是布鲁斯的故事
象征他想去的地方
有个罗盘指向他之后去的每个地方
维多利亚时代的罗盘
有他表亲查理密尔沃
从巴塔哥尼亚带回来的鱼钩
有这个物品
这是博德利仅存的他的收藏品
这件物品以及他的笔记本
那里…
底部有一行字
那可能是布鲁斯的座右铭…
请稍等一下
底部有一行字
「我正展开长途旅程」
这是小腹微凸的维多利亚时代旅行者
那也许是布鲁斯的座右铭
他的一生都在追寻那些物品来自的国度
包括那块兽皮 -没错
像是杰森与金毛羊的谐拟作品
布鲁斯的第一本书
就从寻找皮毛的来源开始
那就好像是寻找金毛羊
喜剧版本的金毛羊
像条晒衣绳一样
他将他旅程上的故事一一挂上
这维多利亚时代的柜子里装满这些物品
如果你想看出布鲁斯旅程最初的雏型
那是在他的童年
当他抬头看到那地懒兽皮、罗盘
及来自巴塔哥尼亚的鱼钩时
每个物品都有吸引布鲁斯的情节
让他想去一探源头
这其中… -然后写成了精彩的书
写成了精彩的书
我在博德利图书馆研究时有件物品
就是笔记本
他记录云形、植物
电话号码、对话节录
那是山景
他去艾伯哈德的洞穴找到地懒的兽皮
这是《巴塔哥尼亚高原上》的结尾
就他描述他某些经历的手法上
有些学究型评论家批评他捏造事实
他们错了
我认为他们错了
布鲁斯当然知道事实，但他修饰事实
他修饰事实以让事实更贴近真实
布鲁斯并非讲述一半的真实
而是讲述一倍半的真实
他润饰所见，以使那更加真实
查特文早年也有引吸他的东西
那是神祕的风景
他的心灵的风景
这块散发超自然能量的岩石
是威尔特郡埃夫伯里
新史器时代的巨石阵之一
马尔伯勒的寄宿学校就在附近
年少的布鲁斯经常骑脚踏车来这里
巨石阵包括这座鍚尔伯里丘
全世界最大的新石器时代建造物
这里总是他的心之所繫
这是他的轴心
他神话般的源头
一切都是由此传出的回声
这会交叉，因为我想力量来自那方向
你可以再做一次吗？
你能感受到力量吗？像是电还是…？
没，它就是会交叉
所以如果我现在走这边
理论上它会再次交叉
看到了？
再做一次那是如何交叉的
那很容易，它会自己过去
你可以看到它们在摇晃 -对
这样就对了
现在没反应，但只要我开始走
它们就交叉了
现在它要到反向了
因为…我想力量是从那边来的
那是什么力量？
可能就是全世界流动的磁力
有各种力量，威尔特郡得天独厚
许多灵脉都通过威尔特郡
也许那就是他们定居在此的原因
也许我们的祖先能感受到
所以他们搬来这里，谁知道呢？
我完全可以在这里看到他
你知道，他以前来这里的样子
我可能看到他在走动
哦，布谷
这位是布鲁斯的遗孀伊莉莎白查特文
她带我们来到威尔斯的兰托尼修道院
他们恋爱时期的幽会地点
这附近的风景
就是他寻找内心平衡不可或缺的地点
布鲁斯是流浪者
但他总会回到这地方
威尔斯的黑山
这是如梦的地方，这些山丘…
他内在的风景？
他内在的风景，是啊
他心灵的风景？
我想是的
他心灵的风景，是的
但除了给他归属感的田园风景之外
布鲁斯查特文还追寻陌生的事物
他一直喜欢我第一部长片中的这点
片中的主角是位二次大战的德国士兵
在一次勘察任务中
来到这有一万座风车的山谷
他突然发狂
布鲁斯在我们的交谈中
经常提到这一幕
他为此创造了一个词，「狂乱的风景」
有位认识查特文的人认证了陌生的追寻
在澳洲
他所景仰的派翠妮拉瓦森摩瑞尔
在一封写给他的信上
引述了诗人里尔克作为总结
我的信结尾是
「我想到莱纳马利亚里尔克的话」
「实际上我们需要的只是勇气」
「去遇见最陌生、最奇异」
「及最难以理解的勇气」
「我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那样写给…
是啊 -写给他的
一如布鲁斯寻找雷龙兽皮
我则是对这种兽皮著迷
我寻找像是科幻电影里的生物
牠们像是从
好莱坞银河太空船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台《星际大战》的残骸灰尘满布
位于澳洲内陆的库伯佩地
我们的路径最早是在澳洲交会，1983年
我当时在筹划电影《绿蚂蚁的梦乡》
而布鲁斯查特文为他的书《歌之版图》
研究原住民的歌
我们都著迷于原住民的神话
由于布鲁斯没有《歌之版图》的录音
就让我来为他朗读一段
「当时在地球的表面」
「唯一的特征是洼地」
「有天那会变成水坑」
「当时没有动物也没有植物」
「然而在水坑周围聚集了浓稠物质」
「原生浆液」
「无声息、看不见」
「无呼吸、未醒来亦未沉睡」
「每个浆液都包含生命的本质」
「或演化成人类的可能」
「然而在地壳之下」
「星光闪烁」
「太阳照耀」
「月圆月缺」
「所有生命形态正在休眠」
「沙漠豌豆的鲜红」
「蝴蝶翅膀的缤纷」
「老袋鼠白鬍子的抽动」
「像沙漠中沉睡的种子」
「等待突如其来的阵雨」
在澳洲中部
我研究歌之版图，或称梦境轨迹
澳洲原住民的概念是
整片陆地都被歌谣覆盖
我觉得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我认为由此可以一窥
语言、歌谣、思想、诗词最原始的样貌
我身为白人对歌之版图的瞭解
来自于文学及和原住民的交谈
是的，我是音乐家
歌之版图这个词是布鲁斯查特文所创
他不喜欢梦境轨迹这个词
我想他想创出更诗意的词
原住民，特别是在中澳
迁徙横跨十分乾燥的大地
他们需要能从A点导航到B点
他们不是用GPS什么的
他们用记忆术
也就是用诗歌及故事来从A点到B点
这看来…
这是《歌之版图》的部分笔记
他试图画出歌之版图
是的，请你把下一页拿在旁边
还有这个
十分奇特…
这是他记录的知识
是
他画出由梦境及歌谣组成的线
当然对原住民来说那不只是歌谣
那是空间的定位…
那是他们和土地的连结
他和原住民一起坐车时所画的座标
他们在唱歌之版图
但当车子加速时他们也加快歌的速度
他们得赶上轨迹
我想布鲁斯并不明瞭
也没假装明瞭歌之版图
我要求过他用声音来描述
他说那是低沉且美丽的歌声
他说那是他再也没听过的声音
当原住民对我唱歌之版图时
不
我不认为歌创造了风景
我认为是Altira（阿伦特语）创造了风景
Altira及其诞生的东西就成了歌
麦可莱度这里的阿伦特语是指梦幻时光
那承载动物迁徙的存在而创造了风景
动物、树木生长在风景上
所以这是个难题
先有蛋还先有鸡？
先有歌谣还是先有风景？
那是美好的神祕
想到就让我十分愉悦
那些是很壮丽的歌
那是很壮丽的…
交流过程
由各族民演唱
不同类型的歌之版图
然后他们去世了
因为我就只能走到这里
然后由人们接手
我知道那歌谣
他们也知道那歌谣
他们接手下去
我知道其馀的歌谣
但传唱下去是人们的责任
你从这边来
你来到这里，这是一段
另一段从这里开始
他来到这里附近
他走了
然后另一个人继续
他没有走太远
他都走一半一半
他走了
结束了
然后另一个家族继续
然后就结束了…
没了
有时你会看到飞机飞过
飞机一路飞过去
不对
他应该要一半一半走
飞机在天空留下歌之版图吗？
没有
他一下子就飞到海上去了
我们的歌之版图是我们祝福地球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们的长老在唱歌时
他们复甦了地方
同时也鼓舞了他们
我们的长老和故乡密不可分
我们也是
我个人相信
当最后一个唱歌的人去世时
无论是在澳洲的原民部落
无论是在亚马逊的森林
无论是在非洲、亚洲
将会发生什么深奥的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但我认为我们的歌之版图
以神祕的方式将地球串连起来
我们来到史特雷洛中心
以卓越的学者西奥多史特雷洛为名
他花了数十年收集原住民的知识及歌谣
就是这点吸引布鲁斯查特文来到澳洲
然而他不朽的著作
其中的知识祕辛
却只能给入门者看
连封面的图案都不是随便人能看的
我们被要求只能拍摄局部
且要模糊
若这本书人人都可买得到
我可以阅读
我可以研究不属于我的知识
不是写给我看的知识
那对你来说是问题吗？
是的，我想那是个问题
且那问题越来越严重
听著
我猜想…
这东西…
我想西奥多史特雷洛察觉到
这知识会失传
无疑某些原住民文化的精髓已削弱
但我们还在这里
我们仍然唱著那些歌谣
我们每年还是举办庆典
我们对故乡还是有很深的连结…
但那不能给我看
不能让我的摄影机拍摄
是啊
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限制观看的
这是限定的知识
这仔细记录了歌谣
且这还提供了歌词的翻译…
那这本书应该要锁起来吗？
这本书该藏起来吗？
嗯…
这本书该焚毁吗？
是不用那样啦
西奥多史特雷洛在此看来像户外人士
但他在中澳的赫曼斯堡长大
且是德国新教传教士之子
他精通德语、英语、阿伦特语
拉丁文及古希腊文
他所撰写的《中澳歌谣》
查特文认为那是史上最杰出的书
查特文用伟大及孤独来形容此书
书是以他的野外日记为蓝本
再结合了貌似不相关文化的哲学
古代文学及神话
那也正是查特文
与最奇特的观念及经历之间的关连
这就成了查特文独树一格的叙事风格
我所记得的这个人
我不知道这和你一不一样
他就有点像是一团火光
微微照亮晦暗的知识
连结国家
人们、书籍及文章
我经常在想他算不算是网路的先驱
他提供连结…
不，他就是网路 -他就是网路
他就是还没有网路时代的网路
他就是网路
在离史特雷洛中心不远的爱丽斯泉
我们遇见了彼得巴特利特
他知识渊博
从年少就和原住民生活在一起
他讲瓦尔皮瑞语
且是这部落的正式成员
《歌之版图》他读过不只一次
且他说他能写出一千页的评论
他告诉我们他对原住民歌谣的体验
我年少时听过有些演唱者极为强大
当时我觉得那真是神奇…
比华格纳和韦瓦第还强大？
是啊
一群人呐喊唱歌
那就像是十支足球队竞赛
最高演唱者的歌声
可以超越一百人的大声齐唱加上跺地
那声音真是震撼
最高演唱者的歌声可以超越一切
没错
这些击乐声都是在黑夜的星空下进行
彼得巴特利特引见他的瓦尔皮瑞族导师
罗宾葛兰奈兹
那词听起来是…我知道这个
曲调是对的，但歌词…
有许多不同的歌，对吧？但歌词…
这歌之版图的歌词是失传了？
还是他其实是不想在摄影机前展现？
那我以前唱的那首呢？
也许不是？
那首 -或许是
这里是赫曼斯堡的传教机构
布鲁斯来此寻找深奥的东西
一个沉浸在古老原住民歌谣的世界
我觉得教会将歌谣文化
转变成路德教派的虔诚
有点怪怪的
室内陈设停留在西奥多的父亲
路德教派的牧师卡尔史特雷洛的当年
时间似乎是冻结了
我一直在寻找这本传说中的原稿
他说他写过，他花了七年写的
《游牧的馀地》
那是他对于游牧生活
对于步行疗癒的理论
你一定和他聊过
图书馆允许我们触碰它
阅读它、研究它
我可以让你们看，这是真的
这就是…
这名为… -你寻找的东西
我寻找这个七年了
我直到去年夏天才在此找到
这名为《游牧的馀地》
这是布鲁斯年轻时受託所写的原稿
在他结束于爱丁堡的考古学学习后
他受託写这本关于
步行和游牧生活理论的书
我有著类似的世界观
关于游牧的存在
关于游牧生活的结束
城市生活、定居生活取而代之
那代表大多数的人类科技
可能正在让人类分崩离析
他十分确定人类是很脆弱的
现代人的历史不过十万年左右
但我们也许没有下一个十万年
我们可能像其它物种一样绝迹
那么你对他的游牧生活理论有何看法？
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因为我的想法、我步行的经验
我有著完全一样的观点、感想
及体验
这是火地岛最后的游牧民族
照片仅拍摄于100年前
布鲁斯查特文在巴塔哥尼亚时
看过这些照片
他很清楚知道
我们无法回到游牧生活时代了
但令他神往的事实是
我们现代人类起源于东非
约15万年前
我们旅行过人类所能走的最远距离
从东非到近东
延伸到亚洲和西伯利亚
穿过白令海来到阿拉斯加
再从那里一路纵贯美洲
直到南美洲的最南端
一万年前
他们在突出岩下的洞穴中留下了印记
布鲁斯查特文和他们看著同样的景色
那里仍旧有他们的回音吗？
永不停息的风仍旧相同
一如他们狩猎的动物
大部分是原驼
动物的描绘栩栩如生且相当写实
但史前游牧民族的长相仍是个谜
这个人和蛙的混合体可能是个舞者吗？
青蛙显然是很重要的图腾生物
这些古时代人们的手
直接印记了他们的存在
几乎是鑑证证据
但你看得越久
那些手就变得越不真实、越是神祕
一万年后的照片就已经是无法解释了
这张照片被阐述为一名巫师伸出他的手
向他的族人解说月蚀
这张是我最喜爱的
前方那个彩绘的人
应该代表人间的精灵
今日仍无人知晓这是什么情形
那看似一个由裸体男性进行的典礼
这张照片我们唯一知道的是
那些人并不是死了
这可能是某种关于死亡的仪式
我们也不知道画脸和身体的含义
但那指向一套複杂的信仰及典礼制度
身体及脸部漆画的游牧民族
让布鲁斯查特文深深著迷
甚至在他生前最后几天
他仍想看我在南撒哈拉
刚拍完的电影《太阳牧者》
他们每年在荒漠中聚会
年轻男子精心装扮他们的脸
他们在女性面前争奇斗豔
展现他们眼睛及牙齿的洁白
那是代表他们美丽的最高指标
这是布鲁斯在陷入最后昏迷前
看到的影像
这些部落文化皆来日不长了
布鲁斯写道他们和西方文明的倾轧
我来唸一段《巴塔哥尼亚高原上》
那是查特文在录音中没有朗读的
「贝尔纳尔迪亚斯记述了西班牙征服者」
「看到墨西哥镶宝石的城市有多惊讶」
「若不是他们读过《阿玛迪斯》这本书」
「或是见过如梦般的织物」
「他的著述有时会被引用来支持」
「历史追求神话对称性的理论」
「类似的情形还有」
「1520年麦哲伦在圣胡利安登陆时」
「他们从船上看到」
「岸上有个裸身舞蹈的巨人」
「他舞蹈、跳跃、唱歌」
「唱歌的同时还把沙土往他头上撒」
「看到白人过来，他用手指指向天空」
「问他们是否是从天上来的」
「在为提督带路时」
「他用原驼皮革斗篷遮盖裸体」
「这些部落人们脸上的表情」
「透露了遇见神话般船舰的惊吓」
一艘精确複製的麦哲伦的船
放置于蓬塔阿雷纳斯的乾地上
但神话继续流传
这艘船没被巨浪打翻？
它一路乘风破浪？
绳子和索具在风中唱著海妖之歌吗？
对于航行在合恩角礁石间的船舰
那些流冰是致命危险吗？
西班牙征服者没完成
让原住民改信基督教的任务？
或者那仍是空洞的承诺？
为了追溯查特文的旅程
我们穿越比格尔海峡来到智利
纳瓦里诺岛上有智利的海关局
这是大陆尽头最后一个大岛
查特文来此追寻
巴塔哥尼亚游牧民族的足迹
我们遇见一群考古学家
他们在挖掘一个古代营地
这地区当年有游牧部落零星栖息
几百年，也许几千年来
他们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贝壳
这里少见这么分明的地层
现代的纳瓦里诺岛
试图保存古老的游牧历史
这些智利学生就是未来
他们游行庆祝威廉斯港的创建日
这是岛上唯一的定居地
没多久前的19世纪末
来自这里的人被展示在巴黎的动物园
他们全都死于传染病
或是被白人开拓者杀害
凶手把这张照片取名为「光荣战场」
亚冈斯族、瑟尔科南族
卡威斯卡族及其他的原住民氏族
都葬在这部落墓园
这尽头的文明吓到了布鲁斯查特文
他要找人说话
他像狂躁的强迫症一样讲个不停
我感觉他像是要用讲话
来赶走他过早的死亡
他一直讲一直讲
在餐桌上讲个不停
大家都笑个不停
那真是欢乐
很难过他没活著
我能想像他如果还活著的话
他脑中已经想好很多他想写的书了
你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吗？
可以，你这么一说我就能听见了
在我脑中能听见
他的笑声？
嗯？ -他的笑声？
是啊，笑声
他的尖叫 -是啊
我原本就要说尖叫的
没错，他喜爱说笑话
他喜爱说冒险故事等等
他说的那些故事… -他去到一个派对
我跟在身后，他直接走进去
然后他立刻就被包围
像这样
大家都想和他说话
他一走进去屋内就开始讲话
他是个谈话者
他的兴趣是人物、故事
模仿
以及你提到的尖叫，那是大家想抑制的
因为尖叫同时包含痛苦、兴奋及鼓舞
那是…
那是某些东西的本质
我记得他的声音等等
我们在墨尔本见面时
几乎从机场开始
我们就一直对彼此讲故事
那是场马拉松
整整两天两夜的马拉松
当然我们中间有睡五、六个小时
我们见面吃早餐时他就继续讲
我也继续讲
那很难浓缩成一个故事
因为他不停地讲
他模仿声音的方式言犹在耳
他说过一个澳洲内陆原住民的故事
有一对富有的美国夫妇搭私人飞机来
穿著高跟鞋的太太拍了张原住民的照片
他蹲在地上，是个老人
他轻蔑地朝她脚上吐口水
她立刻察觉她应该要先征求他的同意
她就道歉，并问道
我们可以送你礼物补偿吗？
也许不是金钱，而是实用的东西
我们能送你什么？
那位原住民想都不想就说
「四辆丰田皮卡卡车」
那就是布鲁斯说话的方式
他还会模仿那不知所措的女人的声音
在巴塔哥尼亚
山脉不是布鲁斯的地盘
那是我的地盘
因为我在巴伐利亚的山区长大
但他的皮革背包在这却扮演著重要角色
他本人揹著这个背包走过几千里路
我都在这里喝水
我在托雷峰拍摄了长片《泣石》
向布鲁斯查特文致敬的主角
他在一年前去世了
他在片中都揹著那背包
在製作的某个点上
那背包对我意义重大
托雷峰是登山者的终极挑战之一
除了望之生畏的岩壁
山上猛烈的风暴更是危险
这电影就某方面对我而言
和查特文的死亡有关
我看到布鲁斯时
他骨瘦如柴，大大的眼睛突出著
伊莉莎白不在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韦纳，我要死了」
我看著他说「布鲁斯，我看得出来」
完全就事论事
然后他说「我现在就想死了」
「帮帮我…」
「你能想个方法杀死我吗？」
我说
「你是要我用球棒打你的头」
「还是你要我开枪射你？」
他说「也许用个药物什么的」
我说「你何不找伊莉莎白商量？」
「不，我不能讲这个…」
「她对天主教十分虔诚」
我唯一能提供给他的并不是用枪射他
而是给他那部电影
他看十分钟就会陷入神志不清
之后再看十分钟
他会…
他会突然回过神来
然后神智清晰地大声说
「我要再次上路，我要再次上路」
他看看他的腿，只剩皮包骨了
他说「但我的背包太重了」
我说「我可以揹背包，我够强壮」
「我和你去」
然后当我在那里待了两天之后
他显然是觉得在我面前去世很困窘
他说「可以请你离开吗？」
他说「你一定要揹著…」
我们拍一下吧？
这就是他的背包
伊莉莎白还回去英国
这背包放在英国，她从英国寄给我
我使用它，我经常使用它
这电影充满不安全的氛围
任何事物都可能突然死亡
布鲁斯向来喜爱我的电影《陆上行舟》
我把一艘大蒸气船搬过山头
他向来喜爱最真实纯粹的电影
这是我的演员斯特凡格洛瓦区
他是当年最佳的自由攀岩者
完全没有任何安全装置
他什么都不用
不用绳子，不用扣环，完全不用
那里总是有云层的
我真是很高兴能和你待在这里
我从你拍那电影的90年代就住在这里
好，但我不是主角
你不是？ -不是
主角是布鲁斯查特文的背包
好 -他的背包
电影的製作十分辛苦
那也成了故事之一
暴风雪让我们吃足了苦头
经过10到12天漫天暴风雪后
我们有个无比清澈、天空湛蓝的早晨
我说我们搭直升机上去
爬上去要好几週
我们搭直升机上去
错就错在我们的后备救援队没有先飞
直升机放我们下来后就走了
然后一阵无比的暴风雪袭击我们
一瞬间我的鬍子就结冰
那是零下20度
风速约200公里的暴风雪
我们在冰上挖了个洞
像酒桶大小的洞
我们就蹲在里面55个小时
度过两天两夜又半天之类的
然后就是漫天的风雪
我在这距离就看不见你了
没有睡袋？
什么都没有，没有帐篷，没有食物
我有两条小巧克力棒，一开始就分掉了
不过我还是不是主角
我知道… -是查特文的背包
但你那时候有说到那背包
怎么回事？
我那期间都坐在这背包之上
它让我免于…
因为坐在冰上的话很容易失温
人们说它救了我的命
没那回事
因为另外两个人都是坐在冰上
他们也没死
他们试图过来营救我们
他们… -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尝试了
他们被雪崩推下去
他们其中一个人把手套脱掉，任风吹走
弹响他的手指
叫待者过来为他的卡布奇诺结帐
所以他们必须把他带下去
55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一小块天空
直升机才能过来载我们离开
自此之后
布鲁斯的背包就不只是对他的回忆
我和布鲁斯都是徒步探索世界
我相信走路的力量
我从慕尼黑步行到巴黎
希望这趟朝圣
能让我的导师洛特艾斯纳免于死亡
我这段行程的日记出版成《冰雪纪行》
布鲁斯经常把我的书放在他的背包里
这有难以言喻的价值
布鲁斯向来喜欢我的格言
我对他说
「世界呈现给那些走路旅行的人」
我们第一次在澳洲遇见时
我跟布鲁斯说我想将他的书
《威达的总督》拍成长片电影
一名巴西的亡命之徒踏上西非的海岸
然后变成当时最大的奴隶贩子
我大约在一年后接到布鲁斯的电话说
「大卫鲍伊想买下版权」
我说「天啊，不…不能给大卫鲍伊」
「我一定要拍」
然后我立刻就开始进行
是你找到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
你找到了我的电影剧本
这是你的电影剧本
上面写满布鲁斯的注记
他从没寄给我看
从来没把这寄给我
你看
就连名字都有注记
然后，好比说这里
写满了注记
你觉得那些有帮助吗？
我不知道
我从没看过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个
第一次看到我剧本上的注记
我来唸一段布鲁斯去看你拍摄时写的你
他描述你为矛盾的总和
无比强悍，却又脆弱
深情又疏离，严厉又放纵
不是很能适应日常生活的压力
但在极端的情形下却又异常能干
他也是我可以一对一谈话的人
谈我所谓的步行的神圣性
听来他是把你当成兄弟看待
就某方面他的确是
他已经病到无法旅行了
当我邀请他时
「我无法旅行了」
然后他又说「我好点了，但要坐轮椅」
我回信给他说「布鲁斯，轮椅不能用」
「我们拍摄的地方太过崎岖」
「但我可以弄四个人用床抬你」
「再加一人帮你遮阳」
像那种国王用的巨大阳伞
在头顶上还会摆动
布鲁斯无法抗拒那邀请
他来看的时候状况挺不错的
他用走的，没使用床
他目睹了800名女性战士的壮观场面
我们请了位义大利的武术指导
进行了六週的军事训练
那场面真是狂乱
那些凶猛的年轻女性可是来真的
她们隔天领钱，场面近乎暴动
她们造成无比的动盪
有位製作组的人踢了其中一人
因为那已经变得危险了
滚！进攻…！
布鲁斯在他的书
《我在这里做什么》提到这件事
他形容我为
「一群疯狂戏班子里的中流砥柱」
在我抚平骚动后，布鲁斯写道
韦纳精疲力尽地对我说
「这算是客气的了」
布鲁斯描述克劳斯金斯基为
一头长白发的青少年
布鲁斯死后我们经常会想
如果他还活著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就想到《奴隶海岸》的克劳斯金斯基
他应该多少就像那样子
不，别让他跑了，拦住他 -别动！
后退，他太太们会把他勒死，后退
金斯基很难合作
那是我们最后一部电影
金斯基完全无法掌控
某些表演他不做，且暴力
肢体上的暴力
那在我的拍片现场是不容许的
布鲁斯看到了一些，不是全部
因为他只待了两、三星期
我想他吓著了
他震慑于生猛
激动、卑劣
那只存在于小说中的角色
当然我请来真正的国王也让他欣喜若狂
恩禅国王，连同他450人的随从
帮他抬轿的人，帮他撑伞的人
他们锣鼓喧天，精彩万分
布鲁斯说「那是我一辈子一直想看的」
我说「你看到了，这会剪进电影里」
「这会剪进电影里」
还有个小国王伊米纳
他想一读布鲁斯的书
《威达的总督》
布鲁斯就拿给他
三天后那国王回来找他
他轻轻地转头看著他
布鲁斯说「如何？」
那国王看著他说
「查特文先生，你写了本曲折的书」
他就是那么说的
布鲁斯真是开心极了
布鲁斯去迦纳那时已经病得很重
但他能行走，且很开心
是在之后他才进入疾病的最终阶段
我在拍摄《罗安格林》时
他的情况还很好
他和他太太来到拜罗伊特
我在那里上演《罗安格林》
他长相很好
纽约有些女人形容他帅到吓人
帅到吓人
当然男性和女性都对他著迷
像他说的，我是亲近又疏离
我总是保持一定距离
我们对那样都很自在
我记得有个和他有短暂私交的女人
她说「他引诱所有东西」
「无论你是男人或是女人」
「是虎猫或是茶壶保温套」
「他都想引诱」
我不在乎谁是双性恋或是同性恋什么的
那对我完全无所谓
布鲁斯就是布鲁斯
你知道他和男人有关系时有多纠结？
不会纠结，那不是问题
因为那并未衝突到我们的关系
我不在意
有时候他会带他们回来过週末什么的
他们都很迷人，所以…
我想都没想过要和他离婚
那是亳无疑问的
布鲁斯染上病毒之际
还是爱滋病初问世之时
那时人们才刚开始有危机意识
他去向阿索斯山的僧侣朝圣
且改信希腊正教
他的骨灰葬在一间东正教教堂旁
位于俯看爱琴海的岬角上
我记得这地方，我们以前会坐在这里
看著外面的花园
这是个很开心的地方
真难过布鲁斯不在这里
这看来是他写的最后一行文字
基督穿著无缝的长袍
卷终
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他是有口述给伊莉莎白听
但这是他手写的最后一行文字
好了
书本合上了
在澳洲研究《歌之版图》之际
布鲁斯已经知道自己病入膏肓
他书本的最后一页
带著旅程来到终点的心境
他说过一个概念
有些原住民在接近死亡时
会长途跋涉回到他们受孕的地方
我认为这就是《歌之版图》的中心思想
我想布鲁斯在当时很看重那思想
我认为他是在寻找死亡的方法
我在书上申论过这事
一如沙特在寻找活著的好方法
查特文在寻找死去的好方法
我想他看到的景物让他有感而发
否则他不会以那方式来结束那本书
似乎布鲁斯是在描述
他自己想要的那种「正确的死亡」
请你朗读一下本书的最后一页
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想布鲁斯是在写他的死亡
「就像我在笔记本上写的」
「神祕信仰认为」
「人应该要自己走到那『正确的死亡』」
「他来到『回头路』」
「澳洲原住民对『走回头路』有明确规则」
「或者说循著歌声回到你归属的地方」
「回到你受孕的地点」
「那么你才能变成，或者再次变成祖先」
「这概念十分类似于」
「赫拉克利特的玄奥格言」
「『会死的和永生的』」
「『活在他们的死亡中』」
「『死在彼此的生命里』」
「瘸子跛行在前」
「我们蹑手蹑脚地跟著」
「天空澄澈」
「小径上的阴影斑驳分明」
「涓涓细水从峭壁流下」
「在空地上有三个『医院』床架」
「有弹簧网，没有床垫」
「上面躺著三个垂死的人」
「他们只剩皮包骨」
「他们的鬍子和头发都掉光了」
「一个还有力气抬起手臂」
「另一个则说了句什么」
「在听说瘸子是谁后」
「他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亚克力交叉双臂看著」
「『他们那样不也很美好吗？』」
「玛莉安轻声说」
「用她的手握著我的手，且捏了一下」
「『是的，他们很好』」
「『他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在鬼胶树的阴影下对死亡微笑』」
翻译：锺展文